第698章 千奇百怪的画像(1 / 1)

这些画像递交到李裕齐手中时,李裕齐的脸色都是黑的,隐约可见太阳穴上,青筋跳得欢快。

歪瓜裂枣的,满脸横肉的,也有面黄肌瘦的,只一双眼睛就有大如牛的、小如黄豆的、三角的,厚厚一沓画像里,看着像人的本就不多,偏偏这几张里,一张相似的都没有。

李裕齐咬着后牙槽,敲了敲最上面那张,几乎被气笑了,“看看、看看,这些都是个什么玩意儿?别的就甭说了,就这张,这是个小厮吗?这难道不是个女娃娃吗?”还留着两个小髻,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模样,这样的小女娃能干这差事的话,诏狱中那群人也不必整日里愁眉苦脸地说缺仵作了。

呵。

饶是早有心理准备这群没文化的大老粗估计画不出什么好东西来,但真的看到这沓妖魔鬼怪的时候,李裕齐还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,他甩手丢给桑吉,同时丢过去一个冷飕飕的眼神——什么馊主意!

他俨然忘了,当初桑吉来问他的时候,是他自己说的,“形容不出来那就画出来!”

如今的结果就是,大家说的倒是都差不多,只是画出来的,却没一个样子是正常的,牛鬼蛇神,什么样的都有。桑吉接回那些画像,也是无奈,低头间看到最上面那张,的确是个文文弱弱的小女孩模样,正欲摇头,蓦地想起之前一个妇人同自己说的,整个人倏地一顿,看向李裕齐,“殿下……”

他攥着那摞纸,有些犹豫,拿不准到底是该说还是不该说——毕竟,就在不久之前,这位太子殿下刚刚表达过他对“会思考”的手下的不喜。

李裕齐抬了抬眼,“说。”

“属下寻着许四娘给的线索去找这个名叫小陆的小厮时,顺便问了问许四娘的邻里街坊,可曾见过这样一个小厮。只是,百姓大多忌惮仵作,一听‘许四娘’三个字便闭门不见了,只有寥寥几人,不过也多是摇头说不知道、不清楚……”

他想着说得清楚明白,只是李裕齐却没耐心听这些有的没的,摆摆手示意他,“直接说结果。”

桑吉顿了顿,低声应是,却在被打岔之后有些找不着语言,加之他自己也觉得这些话听起来很是无厘头,若非如此,他也不会“秘而不报”。此刻看着这副女娃娃的画像,才觉得那个近乎于荒谬的可能性,也许……可能……也不是那么荒谬。

“根据那位妇人的说辞,她说许四娘虽然是个干仵作的,但为人秉性却是不错的,骨子里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……”虽然桑吉怎么都没办法将举着两把菜刀追了沈谦几条街的女人和“知书达理”四个字联系在一起,只木着一张脸如实汇报,“那妇人说,许四娘就算要找个助手,也该是女娃子才是,毕竟这母女俩住在外头,往来进出若身边总跟着个年轻小厮,怕是要传闲话的。”

女娃子?

女仵作带了个女徒弟?

李裕齐第一反应就是压根儿不相信——怎么可能?仵作又不是什么稀罕差事!男子为了养家糊口,却又实在没有什么旁的本事,不得已同死人打打交道还说得过去。这姑娘若是家里条件不好的,要么早早的说门亲事嫁人生子,要么找个大户人家为奴为婢,若是尚有几分姿色,幸运地被家主看中,收了做妾室,这辈子也算衣食无忧了。

哪一个不比当个仵作出息得多?

李裕齐懒洋洋支着下颌冷哼,对这样的话压根儿没想信,摆摆手,让人下去了,似乎犹不过瘾,遂又笑道,“这种话也就是你这呆子会信……你倒不如扪心自问,等你有了闺女,会愿意将她送到那种地方去当仵作去?诏狱这么些年就许四娘这么一个女仵作,你以为是为什么?或者你去问问许四娘,让沈洛歆去当第二个女仵作她愿不愿意?呵……”说完,摇头失笑。

只是笑着笑着,突然间就有些笑不出来了。他看着桑吉安静地行礼退下,就在对方即将跨出门槛之时,突然顿了顿,唤,“等等!”

“那个小厮……此前一直跟在许四娘身边?”李裕齐问他。

“是……”

“那是何时开始,就不见了的?”

桑吉皱眉,半晌才摇头道不清楚,想了想又补充道,“似乎就是在那场大火之后……具体什么时候便不知道的。只是听诏狱的人说,起初是偶尔来,许四娘忙的时候会来帮衬着打打下手,后来就愈发瞧不见了。殿下是想到什么了吗?”

许四娘一直都是个怪胎,所以听说她验尸从来不让旁人在场的时候,李裕齐也没觉得多么怪异,可如果……她的这个习惯是为了保护身边小厮的身份呢?提着箱子低着头走路的小厮,擦肩而过也就注意个囫囵样,干巴巴、瘦瘦小小、皮肤黑黑的样子。至于什么模样,自然不会有人对一个不起眼的小厮留那么多心思。

但若同室而处,可就不一定了,姑娘家和男子终究不一样,眉宇之间、骨相之间,对于这些个仵作而言,那是天差地别。

这个想法未免太大胆了一些,若是换了旁人,李裕齐是如何都不会相信一个母亲会带着自己的女儿一起去验尸的,但对方是许四娘……那个女人没什么是干不出来的。

如此,那位大娘见有人打听“小陆”,连忙垮了篮子借口买菜去姬家找沈洛歆,也就解释得了了。小陆小陆……只怕不是什么小陆,而是……小洛吧。沈洛歆的……洛。而姬无盐……那个心眼子鬼点子比天上繁星还多的女人为什么会同沈洛歆交好,也就说得通了。

李裕齐发现,但凡用“沈洛歆就是当初陪着许四娘为上官鸢验尸的小厮”这件事来解释的话,很多曾经看起来牵强附会的细节,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,就像是一根无形的天蚕丝,将散落在地的珍珠一颗颗串起,串成了一串名贵的珠帘。

沈洛歆……呵,那娘俩瞒得真严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