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7章 算是半个好人(1 / 1)

夜色沉沉,冷风呜咽盘旋。

南迁的鸟儿成群成群地离开了,夜间明显安静了许多,没有鸟鸣、没有蛙声,只有穿廊走巷的风声,还有遥远地方传来的,隐约的喧嚣声。

姬无盐也没想到,本来自己只是上街避一避沈洛歆,逛一圈,吃个晚饭就晃悠回去的事情,半道遇到了姜氏被拉着去宁国公府用晚饭,正吃着呢,本来说是不回来用膳的宁修远就急匆匆地回来了——说是府上下人传的话,才从宫里头紧赶慢赶赶回来的。

于是,很显然,这晚膳用完了也不可能立刻起身离开,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,喝了一杯茶,门房进来通传,说是姬家的马车等在门口了,来接姬无盐的。

姬无盐正欲借此机会起身告辞,却被老夫人拦了,问身边嬷嬷,“阿远那小子去哪里了?难得回来用个晚膳,怎的吃完又不见人影了?无盐还在,这小子倒是溜得快……”

韩嬷嬷憨笑,“这不,方才老爷那边的人来唤去书房了,大概是有朝堂上的事情,走前还交代,说是很快就回来的。”

老夫人这才面露笑意,吩咐门房,“你去门口说一声,就说这姬姑娘难得来一趟,我还有许多话要同她说呢,请车夫先行回府,稍后宁三爷会亲自送姬姑娘回去的……还有,态度好些,客气些,人家辛辛苦苦跑这一趟。”

门房颔首应是,退下了。

姬无盐便又坐下了,大抵又说了半个时辰的话,宁修远才从国公爷的书房里过来,国公夫人这才放人离开。

彼时夜色深浓,路上行人稀少,只远远的似有酒肆喧哗之声,衬地马车里愈发温馨安静。宁修远递过韩嬷嬷准备好的手炉,笑意了然,“躲着沈姑娘呢……出门怎地不带着子秋?瞧着愈发的瘦了。这下巴尖得都能戳人了,往后瞧着谁不入眼,直接冲上去,用下巴戳了便是。”

这话甚是戏谑。

姬无盐没好气地拍开对方伸过来作乱的手,娇嗔呵斥,“要戳也是先戳你!”

“自然是戳我,你便是要拿这下巴去戳旁人,我也是不允的。”宁修远好脾气地笑着,挪了屁股坐到姬无盐身边,才低声问着,“秦太医今日去找父亲了,透了底……说陛下大抵是熬不过这个冬季了。他原是要劝着父亲找个阵营站一站,若是站准了,也能有个从龙之功。父亲为此还发了不小的火,觉得秦太医估错了他的品性与人格,对他而言这是一种侮辱……秦太医却觉得父亲迂腐不化。两人最终不欢而散。”

“国公府如今已至鼎盛之势,再落个从龙之功下来,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……这功劳不要也罢。”姬无盐捧着暖手炉,低眉分析,“听说秦太医和国公爷交情甚笃,他是关心则乱,国公爷大抵也就是气恼老友乱出主意误会了自己品性罢,无妨,下回见面又是一道喝茶饮酒谈天说地的情分了。外祖母也有几个老姊妹,时不时地得置一下气,跟孩子似的。”

上了年纪的人,难免会有些返璞归真、返老还童的心性,有时候比稚童还要幼稚几分,哄哄便也好了。

只是……姬无盐紧了紧暖手小炉,轻声喃喃,“熬不过这个冬天……如今已经入冬,若是快些,大抵还有两月时间。我托你送去许四娘那边的药,可送了?”

宁修远掖了掖姬无盐腿上的毯子,才点头应道,“送过去了。秦太医也提到了,说两月时间已是乐观,情况若是再糟糕些,可能也就一个月了……我和父亲寻思着,这个消息怕是瞒不住,陛下若召陈老进宫,东宫和平阳府大概都会百般阻拦,咱们不如顺水推舟……若能避开这差事自是极好,便是不能,也能求个全身而退。”说完,眸色微闪,目光落于膝头。

姬无盐沉默颔首,半晌,轻声道了句“好”,斟酌片刻到底是没有告诉宁修远全身而退的法子大抵是没有了……她并非有意隐瞒,只是若这个时候告诉宁修远,依着他的脾性,那颗刚刚送进大理寺还未被许四娘吃下去的药,恐怕今夜就会被抢出来。

两人都有些反常的沉默,只是心虚,眼神躲闪间,却又恰好互相疏忽了对方的反常。

宁修远又掖了掖毯子,才侧目打量对方,的确是瘦了些,眼底还有些隐约的青紫,难免让人心疼。本就短暂的相聚里便不愿再提起过于沉重的话题,宁修远含笑问道,“方才同母亲聊什么了,聊这么久?”

“没聊什么,原就是等你出来,宁姨大抵是担心你忙成这样疏忽了我我会恼你,想要开导劝慰我来着。”姬无盐捧着手炉笑,笑意温柔又慈悲,“我说我无妨的,她起初还不信,后来见我像是真的不在意才说起了尤灵犀……宁姨其实真的挺喜欢尤灵犀的,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,如今尤灵犀将自己关在家里一段时日了,她也是有些念着的。听说宁姨还递了帖子请她过府来用膳,被拒了。如今满城风雨的,都是陈家辉已经不能人道的传闻,可皇室却始终不曾接触婚约,心高气傲的小郡主突然被人当众扣下了一顶‘活寡妇’的帽子,自是受不住。”

“你们不是不对付?”宁修远见她唏嘘喟叹,提醒道,“如今这外头可还有许多人揣测,陈家辉的消息便是你刻意走漏的,毕竟,这人也是你打的……”

“她处处针对于我,我自是不喜。这些人还真是不了解我,我这人,不记仇,有仇当场就报了。尤灵犀数次针对,次次没捞着好处,我若还有芥蒂,半夜闯一闯尤家,直接将人揍一顿,这气也就出了……若是还没出,就再揍一顿。”姬无盐扯了扯嘴角,靠着马车车壁看着对面被风撩开的车帘,看着车窗之外暗色的围墙,轻声喃喃,“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,却也自知大抵算是半个好人。”